仲夏,燠熱的天候下,一陣一陣的蟬鳴聲惹人心煩意亂。

  何子譽鬆了鬆襯衫的襟口,這間高中的制服樣式跟他一般所穿的有所不同,額頭滲出的汗珠滴落至眼睛裡,使不習慣戴隱形眼鏡的他,不舒服地瞇了瞇眼。

  眼前是一場高中畢業典禮,但主角不是他,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──

  「媽的,到底還有多久?」

  他很少講粗話,與家裡直來直往的三弟和沉穩謙和的大哥相比,他的性格應該要屬兄弟裡不大突出的,但那僅是表面。自小父母離異,在母親獨力照料他們三兄弟的情況下,何子譽從小就很清楚,自己該在家裡扮演怎麼樣的角色。

  他推了推鼻間,才想到今天他的身份是代替被母親抓去幫忙的弟弟來領取畢業證書,早把眼鏡給拿掉了。

  這種熱個沒完的天氣,使他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悶燥,就快傾巢而出。

  其實畢業典禮這種東西,未必非要參加不可,但母親開的貨運行今天臨時接到一批大貨,需要幫手,他體力又不如自己的弟弟,與其被抓去折騰不如自告奮勇來跑個龍套,母親聽了也覺得這主意好,省得還要特意請假,何宇棋雖然很不甘願,但母命難為,只能磨牙看著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替他出席人生大事,很卑鄙地推他入坑自己卻逃過一劫。

  但一場囉唆臭長的典禮歷經下來,耗時耗力,終於把程序走完,何子譽懶得跟這些不屬於他的同學多招呼,便藉口身體不適,準備回家。

  然前腳才剛離開教學大樓,身後便傳來怯生生的一道呼喚:「那個……何宇棋……」

  何子譽暗暗翻了個白眼,但沒忘記自己現在的身份,轉過頭來朝那女生盡力一笑:「有什麼事?」

  「我……」

  眼前喚住他──正確來說是他弟弟──的女生,即便退一萬步來講也不是美女,甚至連及格邊緣都未達到。她身材圓潤,四肢粗大,戴著實在不適合她的圓框眼鏡,使她本來就顯肉的臉廓顯得更大更圓。

  她喘著氣,看得出是跑著追來,何子譽嘴角抽搐,瞥過她臉上掩不住的窘色,本就敏銳的他一下子便覺察到這女生喊住他的打算。

  宇棋這傢伙,還挺行嘛。

  他暗自好笑。坦白講,如果是個漂亮女孩,他可能還會回答考慮一下,然後再叫宇棋自己定奪,但這一位……算了吧,他們何家兄弟的行情還沒差到這種地步。

  何子譽跟何宇棋是同卵雙胞胎,即便長到這個歲數,他們身型依舊相差無幾,除卻造型差異,就連親生父母也時常分不出他們。

  而相較於大哥遺傳到父親的剛正俊凜,他們兩個弟弟則像母親許多,圓亮深邃的眼從小便討得許多親戚朋友喜愛,長大後襯著挺直鼻樑及天生帶著笑弧的嘴型,更是吸引男女無數。

  可惜何宇棋在感情方面的敏銳度趨近於零,捏死桃花的功力上乘,有些甚至還種在土裡就被他自己給活活踩死了。

  如果是那傢伙親自面對今天這一場「告白」,他又會怎麼處理?

  何子譽有些好奇,卻遲遲沒聽女孩說出下文。天氣炎熱,身上流的汗水越發黏膩,他開始從有趣感到煩躁。「妳……」糟,他發現自己不曉得這女生的名字,也不清楚宇棋究竟認不認識她。

  劉芷綾非常緊張。

  她胸口猛跳,怯懦地望著這位隔壁班的頎高少年,今天的他看起來平常相同,儘管眉眼之間一樣都是笑意,可她就是感覺他跟之前那種透著溫和的憨厚感不大一樣,只見他黑亮的眼珠正瞅著自己,是她的錯覺嗎?她似乎在裡頭看到……煩躁?

  那使她害怕,原本就說不太出口的,現在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。

  「那個……」

  她肉肉的臉脹紅,周圍經過的人們開始用調笑的目光瞥視他們。只是一句話而已!她想謝謝他,謝謝他在那時候幫她,希望他在畢業以後,可以的話,請撥個小小角落,記著自己……

  劉芷綾眼眶有些酸,或許是汗水跑進去了。她明白自己沒什麼好被記憶的,長得不好看,個性也不活潑討喜,一般人肯定是嫌惡地想把她的形象從腦裡快快抹去吧。

  今天畢業,沒人與她道別,也沒人想留下她的聯絡方式,當班上同學在那裡依依不捨相約暑假再敘的時候,她感覺自己像是跑錯了棚的演員,那存在既尷尬又突兀。

  但在這堪稱窘迫痛苦的高中三年裡,這個男孩,是她每天唯一的盼望。

  她仍記得,那是高二上學期的體育課,天氣很熱。

  九月初,對於所有剛迎接開學的學子來說,每學期的體適能測驗堪稱是惡夢中的惡夢。她體型笨重,從小就不擅運動,沒跑一圈就已上氣不接下氣,日頭曬花了她的眼,其他健步如飛的女同學早一個個抵達終點,就她一個人在操場上艱辛地走著,遠處還傳來同學不知是故意還是真心的笑語:「加油啊!再拖就要下課了!」

  劉芷綾一陣暈眩,小腿發酸,胸腔伴隨呼吸快要爆炸,她努力想開始跑,但沒幾步就喘得像條老狗,汗水泌濕了她,還差一點、還差一點……

  就在她好不容易撐到終點的同時,她腿一軟,整個人不支倒地。

  一旁的同學譁然,老師走過來察看她的情況:「喂,妳還好吧?」

  她說不出話,只覺痛苦得快死掉,同學們面面相覷,快近下課,沒一個願意伸出友誼之手,帶她去保健室。她昏沉的腦子裡還記得剛有個清秀的女同學跌傷了,那些男生是如何爭先恐後地自告奮勇……

  她……好想死……

  「你們在發什麼呆啊?」一把陌生的少年嗓音在這時冒出,接著一股力量,提起了她。

  劉芷綾壓根兒分不清眼前的情況,只意識到自己半身的重量被人支撐,她弱弱抬眼,入目的竟是一個男孩清俊的眉目:「妳沒事吧?」

  她瞠大眼,下意識想退開,但大半身體靠在這人身上。老天,他力氣好大!

  「老師,我帶她去保健室。」那男生道,她恍然憶起他是隔壁班的同學,兩班的體育課剛好排在一起,又適逢測驗,兩個老師乾脆一起上,輪流出來監督。他見體育老師同意,扶著她就走:「不舒服再告訴我。」

  「我……」劉芷綾說不出話,在太陽過分炙熱的照耀下覺得眼前的男孩亮得刺目,自高一入學以來,他好看的模樣、開朗的個性受到各方矚目,班上也有許多女同學默默喜歡著他,她本以為像他這樣受歡迎的人,肯定對自己不屑一顧,所以即便在走廊上擦肩,她也是極力把自己縮得不能再小,就怕看見他眸底鄙夷的目光……

  她一直以為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,但現在,他卻代替了那些同班了一年的同學,撐著自己,一步一步地走到保健室。

  而過程裡,他臉上表情並無任何不快。

  這使她原先的緊張尷尬窘迫趨於寧穩,但隨之而來的熱度和悸動卻令她更加不安,何宇棋把她送到保健室,向老師解釋了一下她的情況,離去之際,他朝她一笑:「妳很努力。」

  只是一句話,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,卻似一根柔軟的刺扎進了她心底,那股酸楚蔓延至她眸眶,直至他修長身影消失在門邊,才敢化做淚水滴落下來。

  從此,他便在她十七歲的少女心上,佔了一處極大板塊。

  「我……我想謝謝你……」

  這一年,她看著他,並不奢望要和他結交認識,偶一為之的擦肩,就足以產生一種幾乎要把她淹沒的巨大快樂。高二上學期本來辛苦的體育課也變成了她一週最期待的時光,因為她可以在操場上盡情地看著他歡笑。

  儘管之後便沒了這般巧合,但即便是在走廊上悄悄地瞄過一眼,她也覺得很幸福、很幸福。

  現在……她只想要把這樣的心情及感謝,傳達給他。

  「哦?」何子譽有些意外,這與他預料之內的台詞有些不同,搞半天宇棋這小子還幹過什麼勝造七層浮屠的好事?「不用客氣。」

  他開始覺得煩了。

  「我、我是想說……畢業了……那個……那個……」

  這女生,是鸚鵡變成的嗎?「哪個?」

  「那個……」她握了握拳,終於下定決心地抬頭:「我、我叫劉芷綾,希望你可以記得……」

  何子譽抬眉,望著她,日光正曬在她五官上,她小小的眼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般瞅著自己,她的要求突兀且莫名,但她的眼神……卻是他前所未見的執著,彷彿勝卻了頂上的豔陽,刺得人眼眶一陣發疼。

  忍不住把她與過去向自己告白的女生相比較,他可曾在她們臉上見過這樣的決心?而她,甚至只是期望被記憶……

  可惜,她認錯對象了。

  「抱歉,我不知道妳是誰。」

  大概是天氣太悶,何子譽原本就不怎樣的心情被她一拖宕就更顯煩躁,他難得在人前露出本性。明知她聽了這句話肯定會遭受打擊,可他就是故意要這麼講,接而丟給她一抹人畜無害的善良微笑,轉身離去。

  唉,熱死了。

  何子譽甩手搧了搧,懶得多看她露出了什麼表情。他往前走,本以為今天只要輕鬆地串個場,沒想到還挺費力,他甚至好心替老弟解決了一個麻煩──喔對,他說的可是實話,他確實不知道她是誰嘛……

  這一年,何子譽十七歲。

  年輕氣盛的他還不知道,將來有一天,他會為了自己今天的行為及這一句話,不斷地後悔再後悔,直到狼狽地傾盡一切,終於換回她的回眸及信任……

  但,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


《完》


後記:

  感謝兩百人~~\(°▽°)/先交出正常向的番外,糟糕BL……對不起,請大家再等等,等我手上的稿子趕完……(掩面)

  其實這一篇真是意外中的意外,我本來的計畫是弟弟配女主,兩人畢業典禮因為哥哥產生誤會,多年以後同學會再相逢,打倒魔王(喂),可喜可賀,誰知道雙胞胎(兄)自己冒出來啊!!!!!(。皿。)+ 這個程咬金,咬這麼大一口,不整到他死,我對不起自己和江東父老~~(誰啊)

  不清楚男主是誰的,詳見《不准太寵我》,但不看也不會看不懂啦(因為那本沒寫到雙胞胎的心理活動喔耶~)。不要問我這一對何時扶正,我不知道(別開臉),至少到二○一一年中都沒計畫(但我這人變化超多的),就是因為沒空扶正才要寫番外,偏偏寫出來的和我本來想像的大不相同,人生啊……(菸)

  何宇棋:所以我變成了男二?=_=

  何子譽:……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有比較好?(掩面)

  何宇棋:……

  何嗣弈(內心OS):好險沒我的事……(早早被扶正的大哥XD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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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死水一灘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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